屋外传来邻居们的闲聊声,端着大瓷碗的大叔婶子们凑在门口。

    “老张家那对小年轻,指定是私奔的!”

    “可不是嘛!男的俊女的俏,保准是男方家里逼他娶丑媳妇,才带着美娇娘跑出来的。”

    “想当年我也做过这种梦,想着以后当了大官就娶个……哎哟!老婆子你揪我耳朵干啥!”

    “还敢瞎扯?官府要的布匹马上就得交,活没做完等着坐牢呢!”

    朱小宝听着直乐,炕桌上已经摆上了菜,油光锃亮的糍粑鱼块、奶白的豆腐鲫鱼汤。

    王大娘往朱小宝碗里夹鱼。

    “快趁热吃,山里没啥好东西,你还病着哩!”

    说着瞪了张伯一眼。

    “叫你别带他们下河打鱼,偏不听!”

    张伯缩着脖子嘟囔。

    “是他们非要去的……”

    这怕老婆的样儿,看得朱小宝心里直暖。

    唐赛儿手脚麻利,把右边那间堆杂物的偏房收拾得亮堂极了。

    掉漆的朱漆桌擦得锃亮,泥窗台上摆着整齐的小物件,皱巴巴的床单铺得平平整整,被子叠得跟豆腐块似的。

    朱小宝瞅着这一切直感慨。

    谁能想到杀人不眨眼的唐赛儿,还有这细致的一面?

    晚饭吃得热乎,朱小宝夸王大娘手艺好,王大娘白他一眼。

    “少糊弄人,这鱼是你家娘子烧的。”

    朱小宝惊讶地看向唐赛儿,她笑弯了眼,露出两个梨涡。

    可等收拾完碗筷,朱小宝就犯了难,农家屋子小,就两张床,他和唐赛儿只能挤右边那间。

    前几天身子虚没顾上想,今天恢复了可就尴尬了。

    “你先睡吧,我习惯了晚睡。”

    朱小宝硬着头皮说。

    唐赛儿“哦”了一声就开始解衣服,朱小宝吓得瞪圆了眼。

    “你……你干啥?”

    “睡觉啊,难不成穿着衣服睡?”

    唐赛儿被他窘迫的样子逗得直笑。

    “你不是皇太孙吗?咋这么……”

    她话没说完,朱小宝却盯着她看愣了神,惹得她脸颊绯红,赶紧钻进了被窝。

    夜里寒气透骨,朱小宝一咬牙也上了床。

    被窝里传来细微的窸窣声,身旁男人的气息清晰可闻。

    唐赛儿突然转过头,两人的脑袋差点撞上。

    她怯生生地开口,想缓解这尴尬的气氛。

    “有件事我一直想问你……”

    “你问。”

    朱小宝凑近了些,能感觉到对方呵出的热气带着暖意。

    唐赛儿鼻尖泛红,轻声说。

    “你不能总在外面躲着,得回宫里去,为了我跟陛下闹成这样,太不值当了。”

    朱小宝摇摇头,语气坚定的道。

    “我做的决定都是琢磨透了的,不是一时冲动。”

    看她眼眶泛红,朱小宝的语气更柔了。

    “我也是苦出身,懂那种被命运摁着走的无奈,唐姑娘……”

    “别叫我唐姑娘了。”

    她突然打断。

    “我想叫张霞,跟过去一刀两断。”

    朱小宝顿了顿,然后说道。

    “霞儿,你别总怪自己。”

    “你看,我也不是生来就坐龙椅的,有人天生金饭碗,有人祖辈是庄稼汉,可谁都该活得硬气些,你总说我高高在上,可我打心底里敬重你,特别是听了你的过往……”

    张霞的眼睛亮了起来,那是被人理解的光。

    江湖里喊她“妖女”的人多了去了,轻薄她的早成了她的刀下鬼,可她心里头,一直盼着能有人能懂她。

    此刻听朱小宝说得恳切,她忍不住往他怀里钻。

    “你说的爱我,是真的吧?”

    “真的,比金子还真。”

    朱小宝低头看她,轻声喊了句“娘子”。

    这夜,两人依偎着睡得很是踏实,连窗外的风雪都好像暖了几分。

    初七清晨,雪停了。

    朱小宝出门回来,见吴大伯端着大碗直叹气,王大娘搓着手欲言又止,俩人脸色都不太好看。

    “大伯大娘,咋了这是?”

    王大娘叹了口长气。

    “快过年了,你听说没?皇太孙要成亲了。”

    朱小宝心里咯噔一下。

    “婚期不是延后了吗?”

    “延后?没听说啊!”

    张老汉瞪圆了眼。

    看来镇江府的百姓还蒙在鼓里。

    王大娘接着说。

    “咱张村夹在应天和苏州中间,每年都得给宫里贡棉布,今年说是皇太孙大婚,要的更多了!”

    “镇江府下了令,月中前得交三千匹!今天初七,满打满算就八天,全村五百多户,咋赶得及?”

    朱小宝算了算,三千匹布换算成现在的长度,得有两万米。

    这哪是织布,分明是要人命!

    “要是赶不上呢?”

    “还能咋办?”

    张老汉苦着脸。

    “官府会多收‘耗子钱’,说是雇人赶工,其实就是变着法儿捞钱,自打两税损耗不归官府管了,他们就变着花样找补,上头办喜事,倒霉的还是咱老百姓!”

    这话像根针,扎得朱小宝脸颊发烫。

    他想辩解,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这场“大婚”,本就因他而起。

    张老汉挥了挥手。

    “你先去歇着吧,我和你大娘得去村里工坊赶工,你们休息好也去搭把手,人多总能快些。”

    朱小宝失魂落魄地回房,张霞见他脸色不好,从背后环住他脖子。

    “郎君,咋了这是?”

    “宋朝有个张养浩说过,‘兴,百姓苦;亡,百姓苦’。”

    朱小宝叹着气,把张老汉的话讲了一遍。

    “我跟婉儿的婚事,我想着别折腾百姓,谁知道官府还能打着我的名号乱收钱。”

    张霞对官府本就没好感。

    “这算啥?遇上黑心官,刮走的钱更多呢!”

    朱小宝靠在床头,忽然懂了朱元璋常说的“劳民伤财”是啥意思。

    以前他以为皇家办事,顶多让百姓看个热闹,哪想到层层官吏能把日子过成这样。

    兴,百姓苦;亡,百姓苦。

    这八个字,此刻像块巨石般,压得他喘不过气来。

    张霞托着腮帮子看朱小宝愁眉不展的样子,眼里直冒光。

    她就爱这样心里装着老百姓的男人,天生该坐龙椅的料!

    “郎君,张伯他们对咱们这么好,总不能看着他们被欺负吧?要不我去镇江府一趟?”

    “去干啥?”

    朱小宝没明白。

    她眯着眼笑。

    “把那些狗官剁了呗。”

    “胡闹!”

    朱小宝吓了一跳,伸手在她屁股上拍了一下。

    张霞笑得前仰后合。

    “逗你呢!我哪儿还敢动官府的人。”

    看她耍赖的样儿,朱小宝又气又笑,端起茶杯琢磨事儿。

    自己改革了火耗税,又给地方开了漕运税、城门税,咋还有人变着法儿捞钱呢?

    这事儿必须得查清楚,不然他心里堵得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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