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敢问公子又如何称呼?”阿凉不卑不亢,反问一句。
    若是平常人等,早就无视走人了,但是凤若九也是她计划中的一环,只是没料想相见的时间会提前这么多,她微微含笑,即不拒人于千里之外,也不多加亲近,欲拒还迎是勾起他好奇心的最佳方式。
    “我叫凤……”凤若九差点脱口而出,温祁玉手肘抬起装作不经意碰他一下,这才没有得意忘形的说出真名,“我叫钟九,家里排行老九,人称九爷!”
    “九者,阳之数,道之纲纪也,囊括天下,气势磅礴,是个好名字。”莫子繁漫不经心的插了一句嘴,明明一张笑脸却感觉不到半点亲近,说话模棱两可,顿时让凤若九不知如何接话,让他疑心是否自己暴露了身份。
    “两位莫介意,这是我的兄长莫子繁,他向来不太与人亲近,如今见公子气度不凡贵气十足,便忍不住多说了几句。”阿凉见气氛有些僵,赶忙圆场,“小女子同姓莫,名浅凉,闺名小浅,钟公子您随意称呼。”
    “小浅?浅浅?果然人美,名字也美。”凤若九笑得愈发灿烂,又朝她靠近了一些,“一见姑娘就有种相识已久的熟悉感,说不定我们前生有缘,今生来聚,你说是不是?”
    语气轻佻浮夸,阿凉心里冷笑,的确是前生有缘,不过却是一段至死方休的孽缘。
    两人有说有笑,一派和气融融的气氛,实则各自有所隐瞒,虚与委蛇,逢场作戏。莫子繁一副看好戏的态度,温祁玉则满脸戒备。
    他总觉眼前的女子不简单,那种心悸的感觉让他觉得危险却忍不住想靠近,正如那晚在冷宫里遇到的神秘女子。夜色太黑,他看不清脸,对方又做侍卫打扮,找不到任何可以辨识对方身份的东西,可是心跳声不会骗人,只要试一试她的身手,就可以确定眼前人。
    温祁玉的目光炽烈却又带着敌意,阿凉手指轻轻拂过长发,斜眼看他,“这位公子看起来好像不怎么喜欢我呢!”
    然后又眨巴着水汪汪的眼睛,委屈的看着凤若九,对方果然急了。
    “他就是个榆木疙瘩,你别管他。”凤若九嫌弃的看了一眼温祁玉,暗中指责他太过不解风情,连忙挥手示意他离开。
    温祁玉有些无奈,刚要起身离开,突然一群人冲了进来摔桌子打人,饭菜洒了一地,到处都是瓷器碗筷的碎片。醉酒仙平常也是有头有脸的人物聚集之地,还有人不识趣前来闹事,要么后台强硬,要么就是个傻子,大堂顿时闹得沸沸扬扬。
    几人正奇怪,却见一个长得贼眉鼠眼的男人冲到了阿凉这桌面前,咬牙切齿的喊道,“二哥,就是这个臭娘们伤的我!”
    定睛一看,正是几天前遇到的陈三公子,没有用处的纨绔子弟,根本无需亲自动手,阿凉无所谓的挑眉斜眼瞟他,带了一丝挑衅,既然他要把事情闹大,她奉陪到底。
    话音未落,一个生得粗壮高大的汉子带着一群护卫冲了过来,将一桌人团团围住,皆是一副龇牙瞪目的表情,仿佛有了不共戴天的血海深仇。
    “你个贱人竟然敢伤我三弟,老子要你命!”为首的正是陈家二公子陈仁清,此人不似陈三公子陈景文招摇,但是感情用事特别护短。他的三弟在外面做了什么伤天害理的事情他不管,但只要有人伤他的亲弟,那就是跟他作对,非要将人折磨致死才罢休,是以很多人不敢惹陈景文,更多是害怕陈仁清的报复。
    “我还道是谁这么不懂规矩呢,原来是陈家人,难怪难怪……”她发出啧啧的叹息声,被人拿刀指着本应处于弱势的地位,反而用一种同情的目光看着陈仁清,仿佛一只逗弄老鼠的猫。
    见惯了跪地求饶的,对方如此泰然冷静的态度反倒让他迟疑了一下,不过陈仁清岂会因为她一句不痛不痒的话就收手?他冷哼一声,“不知天高地厚,等会爷就让你知道什么叫求死不得求生不能!”
    “我自己的生死还轮不到你替我做主,不过听说自从兰妃被鬼索命之后,陈家就一直走厄运,也不知道是谁造的孽,你说这到底是为什么呢?”她句句痛戳到陈仁清心里。
    兰妃惨死皇帝毫无理由猜忌陈家,父亲被降职,陈家一半家业更是被人低价收购,吃穿用度大不如前,他还老是被父亲敲打责骂,嫌他做事太过冲动,日子实在苦闷,如今都被人欺负到头上,父亲还想做缩头乌龟,实在可恨!
    想到这,陈仁清的脸气得都快要变形,只觉胸腔一股又一股得怒火直往上蹿,“卑贱的下作东西,陈家是你能随意谈论的?找死!”他一刀砍下去,莫琳琅细柳剑出鞘,刀刃空中相接,溅出零星的火花,发出噌噌的回响,在场的人无不发出惊叹之声,这两人该是下了多大的力度才能打出这样的声音。
    阿凉依旧端坐在椅子上,露出得体的微笑,丝毫不在意自己差点被人劈成两半,“据我所知,陈公子的母亲是陈老爷从坊间买回来的歌妓,能摇身一变成为陈府贵妾,着实是身份高贵,小女子卑贱的身份自然比不上陈公子,您说是不是?”
    陈仁清是个庶出的,平生最恨别人议论他的身份,眼下被人当众点破身份,肺都快气炸了,他是歌女所生的孩子,不管人前多么嚣张,这都注定是他一辈子都无法摆脱的羞耻,如果说先前他还有一点思考能力,现在就已经是完全被激怒的野兽,要将她整个撕碎折磨致死才肯罢休。
    他知她旁边的侍女武功修为高强,便下令所有的人一起围攻过来,寡不敌众,他总有办法弄死这个贱人。
    眼见彪形大汉上前就要对阿凉动手,往常看到这种恶霸欺凌弱女子的场面,温祁玉总会顺手帮个忙,可是他笃定阿凉身负武功,并不打算出手。他想看看,她的身手是否和那天晚上一致。
    阿凉自然不会露出马脚,她面色镇定自若,冷冷的瞧着这群找麻烦的人。反倒是凤若九急了,他挡在美人面前,怒喝一声,“大胆,天子脚下竟然敢当众闹事,你们还想不想活了?知道小爷是谁吗?不想死的赶紧给小爷滚开!”
    大汉并不理会他的叫嚣,一掌就将他打倒在地,一群人哈哈大笑,“不是叫得挺嚣张吗?原来是个绣花枕头,没本事就别逞英雄,否则让人知道你是狗熊就不好了。”
    事关太子,温祁玉不得不出手。他默默扶起凤若九,走到大汉面前只简短说了两个字,“道歉。”
    大汉满脸不屑,一口啐还没喷出口,就被他一脚踢飞出去,径直落到了楼外的河里,好不狼狈。围观的人皆拍手叫好,陈仁清越发恼怒,喊道,“大家一起上,这几个人谁都不要放过,老子要他们全部不得好死!”
    恶战一触即发,却听得一声高喊,“住手!”
    一直在角落默不作声的金越皇子从人群中走了出来,他身着紫色华服,头戴冠玉,仪态优雅,走路伴随叮叮当当的响声,动听悦耳,配上倾城之貌,似有步步生莲的美感。他的高调出现,瞬间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
    “几位要打,能否换个地方?我们还要吃饭呢!”还以为他要说出什么惊世骇俗的话,屏住呼吸期待看一场好戏,结果就是为了要吃饭?众人齐齐昏倒。
    “抱歉打搅了您的雅兴,可是要看对方答应不答应。”阿凉朝他鞠躬,表情内敛却不失气度。
    这女子淡定得倒是出乎他的意料,金越皇子不由得多看了她一眼。
    “你又是个什么东西?塞外来的野狗回你们自己家吠去。”陈仁清越骂越难听,一再受辱,向来目中无人惯了,怒火上头,早将家里的嘱咐忘得一干二净,他恨不得将眼前这一群小白脸都撕个粉碎。
    金越皇子眉头微皱,“既然你这么说,那我就不客气了。”
    接着他身后的几名随从走了上来,持刀、拿鞭、吹鼓的都有,形态各异,那群人一愣没见过这个阵仗,几名金越护卫则二话不说出手了。
    虽说姿势怪异,可速度奇快,一眨眼的功夫十几名彪形大汉就跟废弃的包袱一样飞出了酒楼,紧接着几人将陈仁清围住,接连抽了十几鞭这才踢了出去,再见他已是血肉模糊,嘴巴溃烂得不成形状,他疼得在地上翻滚,气得发狂却再也骂不出一句话。
    “唉,今天这顿吃得真不愉快。”金越皇子满脸不悦,并不将刚才的事情放在眼里。情节反转得太快,众人呆愣了几秒,纷纷为他鼓掌欢呼,陈家兄弟欺行霸市早该有个狠角色来治治他们了,陈仁清被打得只剩半条命,最终由缺了一条胳膊的陈景文给搀扶回去,灰溜溜的样子让所有人都大出了一口恶气。
    金越皇子浑然不觉,他叫来小二,随手给了一锭金子,“不用找钱了,剩下的算补偿酒坊损失。”
    又引来一群人的赞扬声,原先还在4位美男中纠结的闺中小姐们纷纷将一颗芳心暗许了这个异域风情的男子。此等风度与修养,真是比凤都男子都高出了一截。
    阿凉心中也多了几分好感,上前又鞠了一躬,“感谢公子出手相助。”
    “无妨,也是为了我自己,这群人破坏了我吃饭喝酒的雅兴,实在该打!”金越皇子眉眼一笑,百媚横生,“在下金溪朗,姑娘如何称呼?”
    “莫浅凉。”阿凉说着,递出一块乌金打造的令牌,雕刻着一个凉字,边角镂刻云纹,造型古朴,不太像一般女儿家的风格,“以后若需帮忙,可带此令牌锦绣坊找我,阁下举手之劳,小女子却不能忘恩。”
    金溪朗接过令牌纳入怀中,两人相视一笑,仿佛多年不见的知己,画面相当养眼。一直被冷落的凤若九丢了面子,又眼见美人被其他人截胡,脸色铁青,心塞得无以复加,这一切都是那个该死的陈仁清造成的,他绝对不会放过陈家。
    察觉他眼神不善,阿凉心道看来凤若九也和陈家结下了梁子,不知下场会如何呢?总之,对她来说都没有坏处,乐见其成。思及此处,她又走到凤若九的面前,递出一瓶药膏,笑得如沐春风,“若不是公子替我挨了那一掌,恐怕小女子早已一命归西,明知力量悬殊却仍奋不顾身,此乃大勇,深为佩服。”
    不动声色的安抚,极大满足了凤若九的虚荣心,本以为会被嘲笑,没想到美人竟然如此慧眼识珠,还懂得照拂他的面子,真是让人越发喜爱。
    闹事者已走,三方又明里暗里相互试探了一番,这才各自告别离去,至于其他围观群众,连主角都走了,自然是各回各家散了去,一场闹剧就此戏剧般收场。
    月朗星稀,天气凉爽,阿凉与莫子繁并肩而立,步伐缓慢闲适,今晚的他最为低调,可是这一切事件的主导者却恰恰是这个低调的男人。
    莫子繁不爱说话,也很少笑,心里总是藏了很多的秘密,朝夕相处3年,她依然看不透他,甚至连他不惜一切帮助她复仇的原因,她都想不明白。真的仅仅是因为父亲对他有救命之恩才如此倾囊相授?跟她站在同一边,就是与整个凤云国为敌,他为她费尽心思策划一切,绝不仅仅是为了她私人恩怨,他的心里一定还有一盘大棋,而她只是这盘棋局中的一枚棋子,他心里的恨是什么?莫子繁对于她来说,是一道解不开的谜。
    很多事情,他不说破,她也不点破,毕竟两人的目标是一致的,至少她还有利用价值,至少他护了她三年安稳,而这一切就已足够。
    “陈家两兄弟是你引来的?”她问。
    “不过稍微透露一点风声,时机把握得好,就能得到事半功倍的效果。”他答道。
    她知道他说的是金越皇子一事,刻意制造了一场戏,结识金溪朗,才好走下一步。不过陈家两兄弟表现得真是格外抢眼,效果发挥超群,连太子都敢打,陈家有这两个没脑子的,不倒大霉都不行。接着脑子里浮现温祁玉的脸,她想知道是莫子繁的安排还是只是凑巧,然而这个名字有点敏感,问出来又怕他误会,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
    “这两个纯属意外,跟我没关系。”她的神情,他看得清清楚楚,心里莫名冒出一阵怒火,板着脸丢下她先行离开。每次提到温祁玉,她就一副犹豫不前的样子,什么时候她才会对那个人彻底死心?